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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备案之名行许可之实:评《技能人才评价条例(征求意见稿)》备案条款的合法性问题

2026-11-19 15: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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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2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技能人才评价条例(征求意见稿)》。这部条例最核心的制度支点,是在《国家职业资格目录》之外,将“备案”设定为各类社会培训评价组织开展技能人才评价活动的普遍前置条件,并对未经备案的评价活动配置罚款、责令暂停、吊销证照等行政处罚后果。这一制度设计在法律性质上构成以备案代替行政许可,与国务院“放管服”改革及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要求相抵触,并可能为不具备条件的机构进入财政补贴链条提供制度通道。

 

 

一、备案条款的核心内容与问题起点
 

征求意见稿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备案,不得假借职业资格评价、职业技能等级认定、专项职业能力考核的名义开展评价活动,发放证书。”对违规开展评价活动的,视情节轻重设置罚款、没收违法所得、暂停评价、吊销证照等处罚措施。

一个本应是信息报送的备案,在这里变成了“不备案就不得从事”的准入闸门。判断一项制度是否构成“变相许可”,关键不在于名称,而在于不履行该程序是否产生禁止从事特定活动的法律效果。征求意见稿将“未经备案不得开展评价活动”与行政处罚相连接,使备案在功能上产生了“不备案即禁止”的准入效果。

 

二、备案制涉嫌变相行政许可的规范分析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全面实行行政许可事项清单管理的通知》(国办发〔2022〕2号)明确规定:“在行政许可事项清单之外,有关行政机关和其他具有管理公共事务职能的组织以备案、证明、目录、计划、规划、指定、认证、年检等名义,要求行政相对人经申请获批后方可从事特定活动的,应当认定为变相许可。”征求意见稿以行政处罚保障备案的前置效力,使备案从信息报送机制转化为实质性的经营准入条件,落入上述认定标准所指向的情形。

《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三十九条同样明确:“严禁以备案、登记、注册、目录、规划、年检、年报、监制、认定、认证、审定以及其他任何形式变相设定或者实施行政许可。”征求意见稿以行政处罚保障备案的前置效力,与该条禁止的情形在形式上一致。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上位法依据。水平评价类活动不属于准入类职业资格,依法本就无需行政许可。《劳动法》第六十九条仅规定“经备案的考核鉴定机构”实施考核鉴定,并未授权对水平评价类社会化评价活动设定普遍性备案前置和“未经备案不得开展”的法律后果。征求意见稿以行政法规形式,对在既有法律框架下未被设定为普遍义务的备案附加禁止性后果,是在为无依据的行政实践“补票”,而非落实法律。

《立法法》要求行政法规不得超越上位法授权范围减损权利或增加义务。《规章制定程序条例》第三条禁止部门规章在没有法律、行政法规或国务院决定依据的情况下,设定减损公民、法人权利或增加其义务的规范。征求意见稿以行政法规形式,对在既有法律框架下未被设定为普遍义务的备案,附加了“不备案即不得从事评价活动”的法律后果,其上位法依据是否充分,值得审查。

 

三、公平竞争审查的实体与程序问题
 
《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禁止“以备案、登记等形式,设定或变相设定市场准入障碍”,亦禁止对市场准入负面清单以外的行业违法设置审批程序。技能等级认定属于水平评价类活动,2019年国务院常务会议已决定将水平评价类技能人员职业资格全部退出国家职业资格目录,改为社会化等级认定,不再由政府或其授权单位认定发证。在这一改革方向上,以备案作为开展社会化评价活动的普遍前提,并以处罚保障其前置效力,是否构成在负面清单之外新建准入闸门,属于应当依据《公平竞争审查条例》进行审查的事项。

征求意见稿的起草说明中未见关于公平竞争审查情况的记载。将一套在既有实践中已被用作排斥非备案机构的制度以行政法规固化,本身即构成对公平竞争审查程序与实体双重要求的违反。备案制对非备案评价机构(包括持有合法营业执照、经营范围覆盖评价业务、依法无需人社备案的企业法人)构成市场准入障碍,落入该条例禁止的“以备案形式变相设定市场准入障碍”和“违法设置审批程序”情形。

 
四、备案制与补贴骗取的制度关联:审计案例揭示的风险
 

当备案被赋予准入前置效力,且备案审核权与评价业务开展权在结构上未实现有效分离时,备案环节可能成为不具备条件机构进入财政补贴链条的通道。

公开的审计案例已经呈现了这一风险的实际形态。根据《国务院关于2022年度中央预算执行和其他财政收支的审计工作报告》,2022年国家审计署抽查334家机构,发现“23个地区334家评价机构通过考试‘放水’、篡改成绩等方式,滥发职业技能等级证书近14万本”,套取骗取专账资金等1.23亿元。该案例表明,备案审核的形式化与补贴资格的实际取得之间存在可被利用的衔接点。

征求意见稿的制度设计是否从规范层面切断了这一衔接点,抑或通过将备案法规化而使既有的形式化审核实践获得更稳固的制度外壳,是值得审查的核心问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征求意见稿将备案审批权配置于人社部门体系之内,而人社部门下属机构同时直接或间接参与同类评价活动——管办分离是否充分,备案名录是否可能成为特定利益格局分配市场机会和财政资源的工具,应当纳入审查范围。

 

五、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备案招募的机构存在超范围经营
 

2022年7月22日,江苏省市场监督管理局曾发文答复相关举报,内容清楚说明了问题所在:人社部门公布的三批面向全省职业技能等级认定机构中,面向社会评价的49家机构里有9家公司经核查均属超范围经营,其登记经营范围并不包含“职业技能鉴定”,却仍被人社部门以备案方式纳入社会评价机构名录。

这一事实暴露了征求意见稿备案制的结构性缺陷:第二十六条列举的备案条件包括“依法设立”“完善的财务制度和评价管理制度”“专职工作人员”“场地、设施设备、试题资源”等,唯独没有要求经营范围中须包含与所开展评价活动相对应的经营项目。而《公司法》第十二条明确,公司的经营范围依法登记,属于应当登记的事项。一家经营范围不含“职业技能鉴定”的公司从事评价活动,在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框架下就是超范围经营。

结果是:备案不审查市场主体最基本的法定经营资质,却产生了比行政许可更宽松的准入效果,行政许可至少会审查申请人是否具备从事该项活动的法定经营资格,而条例的备案连经营范围都不看,却通过第三十九条赋予其“未经备案不得开展”的准入效力。先让不具备法定经营资格的公司进入名录并获得行政背书,再以“超范围”为由事后处置,这种“宽进后治”的备案逻辑,使备案既无许可之严,又得许可之效,最终损害的是市场主体登记秩序和公平竞争。

 

六、备案制本身不应作为条例的制度基础
 

综上分析,征求意见稿所确立的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备案制,在多个法律层面存在无法回避的问题:

其一,备案制本身缺乏上位法依据。水平评价类技能人员职业资格已退出国家职业资格目录,依法无需行政许可;《劳动法》第六十九条并未授权对水平评价类社会化评价活动设定普遍性备案前置和“未经备案不得开展”的法律后果。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九条及相关法律责任条款,是以行政法规形式为部门规范性文件所建立的备案准入提供事后正当化,违反《立法法》关于行政法规不得超越上位法授权减损权利、增加义务的规定。

其二,备案制本身构成变相行政许可。备案被赋予前置效力,未备案即不得开展评价活动并被处以罚款、责令暂停、吊销登记证书等后果,实质就是国办发〔2022〕2号文所禁止的“以备案名义要求行政相对人经申请获批后方可从事特定活动”。在《国家职业资格目录》之外对水平评价类活动设定普遍备案前提,不是“规范管理”所能正当化的,备案制本身即不应存在,而非仅需调整其法律效果。

其三,备案制违反《公平竞争审查条例》,且起草过程未依法履行公平竞争审查程序。备案制对非备案评价机构构成市场准入障碍,落入该条例禁止的“以备案形式变相设定市场准入障碍”和“违法设置审批程序”情形;未经公平竞争审查,不得以行政法规形式出台。

其四,备案制与财政补贴、社保资金资格挂钩具有不正当性。该挂钩使备案制本身成为利益分配机制而非监管机制。江苏省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答复已证实,备案审查连市场主体最基本的法定经营资质都未把住,却同时成为获取财政补贴、社保资金相关资格的前提。只要备案与任何财政补贴、社保资金资格挂钩,备案制就不仅是准入控制,更是利益输送通道;以“事后监管”“动态清退”替代对备案制本身的否定,不能消除“先放后治”的制度缺陷。

基于上述论述,征求意见稿修改中应当删除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九条及相应法律责任条款,明确不将备案作为开展水平评价类技能人才评价活动的前提条件,不将备案与财政补贴、社保资金等任何资格挂钩。

一部涉及数亿技能劳动者和整个评价市场的行政法规,不应在备案制的合法性尚未厘清、公平竞争审查尚未完成的情况下获得通过。“备案”究竟是信息报送,还是行政许可的替身? 这个问题,需要在条例通过之前得到明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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